作者：深圳市南山区文理实验（集团）科创学校 张学新

　　摘要：

　　人工智能技术正在走进语文课堂。作为一名初中语文教师，笔者所在的文理实验集团在作文教学中引入AI批阅系统，近三年累计批改作文四千余篇。本文从一线实践出发，探讨AI批阅如何在减轻教师负担的同时提升作文教学实效，并以“养根作文”理念为参照，反思技术介入作文教学的价值与边界。文章呈现了“人机协同”的具体做法，包括素材积累、思维训练、情感表达等方面的教学案例，也分析AI批阅存在的隐患与对策，并提出AI是工具不是主角、作文教学的根本目标是“立人”、技术应当服务于学生的精神成长与思维发展等思想。

　　关键词： AI批阅；初中作文教学；养根作文；人机协同

　　一、从一次批改说起

　　2023年9月，南山区文理实验集团引入了AI批阅作文系统。我平生第一次使用飞象公司提供的AI批阅系统批改班级孩子们的48篇作文，AI用了40分钟就完成了基础批改，包括错别字、标点、语句通顺等。之后，又给出了班级共性问题分析报告以及48位同学的个人反馈报告。认真研究后，我发现了平时未关注到的一些作文问题以及每个学生存在的个人问题。拿着这份报告，我把主要精力放在最需要帮助的20多个孩子身上，和他们面对面聊选材、聊描写方法、聊构思和创意。

　　放在以前，这48篇作文够我批上整整一天。等改完发下去，学生早就忘了当初写了什么。现在，AI机器帮我做了“检查作业”的任务，我能腾出手来做真正重要的事，和学生一对一聊作文。

　　这就是AI给一线教师带来的最直接的效率改变。但作为语文老师，我关心的远不止效率本身。我一直在想：技术进来了，作文教学的本质会不会被冲淡？“立人”的目标还能不能守住？

　　这三年多，我和集团的同事们一边用AI一边琢磨AI，一边尝试也一边修正。写下这篇文章，就是想跟同行们分享我们的做法、收获，还有踩过的坑。

　　二、我们遇到的三个难题

　　在引入AI之前，作文教学有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们。

　　第一个难题是改不完，也改不好。 一个班四十多个孩子，两个班就是将近一百篇作文。逐字逐句批改，精力和时间都不允许；批改简单了，又觉得对不住学生。最让人沮丧的是，费了很大劲改完，学生看一眼分数就塞进抽屉，我的批语根本没起作用。

　　第二个难题是学生不想写，也没得写。 每次布置作文，教室里总是一片叫苦声。“不知道写什么”“写出来干巴巴的”……这些问题年年都有。我也知道要引导学生观察生活、积累素材，可40多个孩子，每个人的困难都不一样，我哪能个个照顾到？

　　第三个难题是讲评总是“一刀切”。 全班讲评时，我只能挑几个典型问题说一说。可写得好的孩子想听怎么写得更好，写不出来的孩子连基础问题都没解决，一节课下来，两头都照顾不好。

　　这三个难题，很多同行都有同感。我们借助AI来破解，不是为了图省事，是真的想找到一条出路。

　　三、我们怎么用AI：三个真实的案例

　　（一）给学生建个“生活回收站”

　　学生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写什么”。

　　学生其实不是没有生活，而是不会“存”生活。我试着让学生用AI建个“个人生活回收站”。平时观察到什么、读到什么、想到什么，随手储存进去，AI会自动给这些生活片段打标签，诸如“家庭生活”“校园趣事”“自然观察”“瞬间心动”等。

　　写“心动一刻”时，A同学在“回收站”里搜关键词，找到了自己记的一条：“妈妈热天给我泡制一杯冰镇汽水”。AI不仅帮他找到了这条素材，还提示“可以加环境描写烘托氛围”。A同学顺着这个提示，写了窗外的阳光、空调压缩机呜呜的声音，一篇原本只有一句话的素材变成了一篇情真意切的作文。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AI不是在替学生写作，而是在帮他们“回收”自己生活中的素材。这对学生来说特别有用。他们不是不会写，是不知道“这个可以写”。

　　（二）帮学生看见“情感位置”

　　学生写作的最严重的问题是容易写得空洞。如写“愁”，就是“我很想家”“我很难过”“我很苦闷”，到底怎么个想法、怎么个难过苦闷法，说不清楚。

　　我用AI的情感分析功能，让学生把初稿输进去。AI会从“情感词汇密度”“情感变化曲线”等角度分析，提示哪里情感表达薄弱。B同学写《家乡的街道》，初稿都是概括的话，无非是整洁、干净、美观等。AI提示“情感表达较为抽象，建议增加特定景物描写”。B同学心领神会，就会按照AI的提示，选择街道里最富有特点的物上，“奶茶店排列在街道两边”“霓虹灯在夜晚闪着明亮的光芒”等都进入了文章，文章一下子就活了。

　　AI不会告诉学生“应该写奶茶店”，它只是指出“这里不够具体”。至于具体写什么，还是学生自己选。这个分寸很重要。所有的技术都是提醒者，不是代笔者。

　　（三）指引学生画“思维流程图”

　　学生作文时经常会思维枯竭，如何启发学生的思维成了写作教学的关键。

　　教“观点要明确”时，我尝试用AI的思维导图功能，让学生先输入自己的观点，指令AI生成一个论证的结构图。比如“勤能补拙”，AI会列出一个正反对比的思维导图。其中支持方和反对方的论据方向也一并给出。C同学选了“反方”观点，看完AI的框架后就明白，除了对己方论点进行论述外，还需要列出己方观点正确的前提条件。对于一个天赋不佳的人来说，再勤奋都于事无补，更不用说方向错了，南辕北辙是不能“补拙”的。这样学生的思维一下子“活”起来了，也严密了很多。因材，AI的重要价值，在于能唤醒并启发学生思维广度和深度。

　　AI给了学生一个“思维骨架”，学生自己往里面添“添血加肉”。这个过程中，学生不是照搬AI的答案，而是在和AI“对话”，在甄别、补充、反驳中培育自己的思维品质。

　　四、我们的“四步走”模式

　　用着用着，我们慢慢摸索出一个“四步走”的教学流程。这个流程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一节一节课磨出来的。

　　第一步 造境：造个“场”，让学生想写

　　以前布置作文，就是给个题目。现在，我会先用AI生成一些情境。比如写“传统节日”，我就让AI生成不同节日场景的图文资料，再设计一个真实任务：“给老家的亲戚写封信，介绍一个深圳本地的节日”。深圳本地的学生就给外地的亲戚介绍深圳的风俗。这样，作文有了读者对象，有了现实情境，学生就不会觉得作文是“给老师完成的任务”。由“不愿写”变成“我想写”。

　　第二步 启思：搭个“架”，让学生会写

　　动笔之前，学生自己先想思路，再用AI的思维导图功能做一个多角度构思。然后和AI生成的框架对照，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角度、有没有站不住脚的地方等。这一步关键是“人机对照”，不是“AI替我想”。其实质就是让AI成了学生思维的启发者、认知的构建者、能力的协助者。由“不会写”变成“我会写”。

　　第三步 雕塑：边写边改，让学生写好

　　初稿完成后，AI先做基础批改，诸如错别字、标点、语句通顺等。这些活儿机器干得快、干得准。老师则把精力放在AI做不了的事情上，比如判断立意新不新、情感真不真、价值取向正不正等。我管这叫“AI诊基础，教师研高阶”。让AI给学生出“点子”，供“思路”，拓宽角度和视野。

　　第四步 复盘：回头看，让学生成长

　　每次作文结束，AI会生成每个学生的“写作成长档案”，历次作文的各维度得分、进步情况、典型问题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个月做一次“作文成长”研讨会，让学生能对自己的作文情况进行总结陈述。有学生说每次看到自己的作文进步曲线，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自己看得见自己的成长；有学生跟老师说：“老师，我现在觉得写作文像闯关，每改一次就升一级。特有意思。”学生在写作中看见成长，写作的内驱力陡增。

　　这四步走下来，我的感受是AI帮我干了“检查作业”“精准诊断”的活儿，甚至还能帮我“一对一辅导学生”，教师才能腾出手来做“教人”的活儿。真正实现了“作文即教学生作人”的初衷。

　　五、我们思考的问题

　　用AI近3年，好处不少，但问题也不少。有些问题，已经想清楚了；有些问题，还在琢磨。

　　问题一：AI会不会扼杀创意？

　　AI的评价标准是基于语言模型的“常规”，可真正的创意往往是“非常规”的。如果完全按AI的意见改，学生的独特表达就会被改没了。

　　我的对策是采用“双轨评价”：AI管基础规范（错别字、标点、语句通顺），老师单独设一个“加分项”，专门奖励那些有想法、有特点的表达。另外，我们在AI的反馈里加了句话：“请保留你的独特表达”。这样提醒学生，AI说的是参考，不是命令。

　　问题二：学生会不会依赖AI？

　　有段时间，我们发现几个学生写完初稿就直接丢给AI改，自己不动脑筋。这不行。

　　我定了个规矩：初稿必须独立完成，二稿才能用AI辅助。在“修改润色”课上，我专门把同一篇作文的AI修改版和学生自主修改版放在一起对比，让学生自己判断哪个更好、为什么。慢慢地，学生学会了“用AI”而不是“靠AI”。而且老师还反复强调，要保留作文的“人味”，杜绝AI味。这一点，目前做的还不够好，也是我们最担心的，担心学生以后都被AI左右了认知和行为。

　　问题三：AI懂不懂“文化”？

　　写“传统节日”，AI能检查语句通不通顺，但它理解不了“团圆”“隐忍”“和美”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也体会不到“祭祖”背后的情感。

　　所以我用了“AI+老师+同伴”三方评价。AI管语言规范，老师看文化内涵理解得对不对，同学从读者感受角度提意见。三者互补，谁也代替不了谁，还可以起到“教学相长”的效果。感觉不错。

　　六、我们的坚守与展望

　　写了这么多，其实最想说的是AI进来之后，作文教学到底应该怎么走？我的看法是以立人为舵，以AI为帆。

　　“立人”是方向，是根本。作文教学不是只教学生写出“像样的文章”，而是通过写作这件事，让学生学会观察、学会思考、学会表达、学会做人。这是舵，不能偏。

　　AI是帆，是动力。它帮老师减负，帮学生获得即时反馈，让个性化指导成为可能。但帆再大，也要跟着舵的方向走。

　　我的“养根作文”理念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把写作比作一棵树，要“养根”才能“立人”。根是什么？是学生的生活体验、情感积累、思维品质，一言以蔽之，就是学生的认知和元认知。AI不能替学生长“根”，但它可以帮学生更好地吸收养分、转化养分，促进“根”的生长。

　　这三年，我最大的体会是：技术越强大，越要想清楚“人”的位置在哪里。AI可以改错别字、可以分析结构、可以推荐素材，但它不一定能读懂一个孩子文字背后的小心思，也代替不了老师坐在学生旁边说一句“你这个想法真有意思”。

　　也许，这就是AI时代语文老师不可替代的地方。

编辑：林剑